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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丨林檎：穹顶（节选）

发布日期：2025-06-25 11:09 点击次数：79

穹顶（节选）

文/林檎

……到那一日，人类将在黑暗中醒来，没有日出，失去斗转星辰，每一个雪夜成为回忆，遑论云卷云舒、雾雨雷电。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于穹顶荫庇之下，以此为代价，你们得到的，将是一个摄氏廿三度，恒温二百年的春天。

——《穹顶计划宣言》

一、冰山上的来客

公元1502年，哥伦布在他寻找印度的第三次失败之旅中踏上马提尼克岛。在那个棕榈飘香的夏天，这位意大利船长不无炫耀地举起高脚杯，向本埠印第安人展示了船队用于保鲜葡萄酒的科莫湖冰块。后者世代栖居热带雨林，语言中甚至没有冰块一词，形容其是凝固的火焰。当哥伦布和他的大副嘲笑克里奥尔人没见过世面的时候，绝对不会想到，七百年后，整个欧亚大陆已经找不到一块冰——

“这是七个世纪的历史！”乔麦喃喃自语，感觉恍如隔世。

2358年4月的这个星期天，西蒙穹顶银川站，聚变空调中心的人民广场上，乔麦捧着冰块就像怀抱一个婴孩，一个全人类的遗孤。那感觉怎么说，烫手！乔麦已经二十七岁，走过四分之一的人生，这种经由低温带来的奇妙触觉体验，还是第一次。助手尼克问她怎么样，她说没问题，来自喜马拉雅山脉北麓确凿无疑，冰块之中甚至还有一片红脚岩鸽的飞羽。和诺亚手中放飞的那只一样，时隔四千多年，鸽子再次给人类带来好消息，只不过这一次，距离岩鸽这个物种灭绝已经过去一百七十年。得到乔麦的肯定，助手把冰碛物鉴定结果上报水文所总部，广场上腾起一片欢呼，在穹顶的反射下形成经久不息的混响。乔麦有点兴奋，冰块只展出半个小时就要收回保温仓，她甚至动用了鉴定组长的特权，才趁人不备摸了它一下。

“感觉怎么样？”一个声音撞破乔麦的心思，音量不大，却温沉有力，穿透整个人群，如果不是此人就立在眼前，乔麦很难相信这声音来自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语气不算粗鲁，但也并不讲情面，他像抓小偷那样把乔麦的胳膊捉了起来，见她一只手掌冻得通红，还残留些水渍。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烫手？”男人耸了耸肩，说：“都一样，我第一次摸这玩意儿也吓一跳，还以为沾染了放射尘埃，你知道的，那玩意儿在‘圈外’很常见。”“圈外？”乔麦拽回胳膊，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为什么这么说。”她对这个叫法很感兴趣。“那你要我怎么说？”男人指着广场上方的巨大穹顶，“大号温室、生物圈3号，还是西蒙穹顶？”他语气轻佻，“混勘察团的就这副德行，交得起热税谁他妈干这个，你说对不对？”

这个问题乔麦一时无法回答，她的眼睛停留在男人的胸牌上，经过青藏戈壁上沙尘暴的侵蚀，身份信息已不可辨，唯一留下的是几个残破的数字，“104期？”对方点点头。乔麦心有戚戚，“每年秋冬两季出发，算下来人类找冰的历史已有五十二年。”男人补充，“无功而返的五十二年。”乔麦愣了愣，说，“至少这一次，你成了英雄。”“那我问你，”乔麦看见对方眼里有了光亮，男人认真地说，“这次能不能把水弄回来？”乔麦没有回答，或者说她也不知道。她转身离开人群，走了两步才想起来，“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勘察团104期第72侦察组组长，”男人像一个士兵那样汇报姓名，“乔安。”

“水文所鉴定组组长，乔麦。”乔麦学着乔安的口气说，“没想到咱俩同姓，你跟我去‘圈内’走一趟。”

随着悠长的鸣笛响起，水文所车队蜿蜒驶出银川站，穿过换气闸进入“西蒙穹顶”。闸门呈拱形，高达百米，和整个穹顶外壁结构类似，由数十个硕大的气枕嵌入纳米碳管骨架而成，气枕充入氦气，接到开启信号后，在浮力作用下徐徐升起。凉爽的气流扑面而来，如温柔的巨人推了你一把。空气中弥漫着似曾相识的味道，乔安摇下车窗贪婪地呼吸，“现在温度多少？”他问乔麦。“温度27°C，相对湿度58%，”助手尼克说完瞥了乔安一眼，颇有点瞧不上的意思，他继续解释说，“刚开门儿，空调中心的热空气还在对流，等换气闸关上就凉快了。”他看了一眼手腕，说，“这一轮‘春天’还有八个月，政府公布的额定气温是23°C。”“奢侈啊，太他妈奢侈了，”乔安有点激动，指着乔麦和尼克说，“你们‘圈内人’简直是浪费。”他边说边摘下头盔，倒扣在大腿上拍打，一层散发着汗臭的灰白色盐渍簌簌掉落。尼克捂着鼻子凑过去仔细看了看，没想到乔安的作业服还在用氢燃料电池：“这都是淘汰几十年的技术了。”乔安两手一摊，颇有点无奈，“因为找到冰川的希望日渐渺茫，政府逐年削减勘察团预算，氢气是聚变空调站的废料，免费给用我们已经烧高香了。燃料电池能量密度低，充一次氢只能用十来个小时，为了多钻几个勘测孔，我们都舍不得开温控。”

一番诉苦起了作用，尼克的态度缓和下来，他拿出主人家的大方，安慰乔安说不管怎么着这也算是苦尽甘来，“更别说你还成了英雄。”他提醒“英雄”关上车窗，系好安全带，车队已经上了高架，马上准备加速。跟勘察团烧氢气的重卡不一样，“圈内”的通勤车没有燃气轮机的轰鸣，只有电机嘤嘤作响，通过路面埋设的感应线圈汲取电能，时速可达0.7马赫。乔安坐在“驾驶位”，但一切都有车机系统代劳，让他这个老司机总觉得少点什么。透过车窗，他看见空调中心已经被远远地甩在身后，门洞上方“银川站”三个大字依然熠熠生辉，看样子是铜胚鎏金，和整个穹顶的石墨烯材料比起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这手艺有些年头了，让人感觉是从史前穿越过来的东西。门洞两旁，巨大的进气涵道深不可测，回望过去就像两只眼睛也在盯着自己。进气涵洞内部呈喇叭形，正面开口直径数百米，吸力强劲，可达十级风力。乔安眼神空洞，若有所思，汽车飞速驶离，两个涵洞逐渐缩小，像是巨人的鼻孔，乔安将目光抬升，只见一堵不见边际的半透明高墙耸入天际——

“这穹顶到底有多大？”乔安的感叹让调查组两人感到意外。

“你在外面漂了多少年？”尼克问完，不等乔安回答，接着说，“既然叫‘西蒙穹顶’，当然是笼罩整个西伯利亚和蒙古，至于它怎么建造，又用什么原理支棱起来的，我就不懂了。”

不知道乔安听进去没有，他抬臂指向车队身后，目光依旧落在那个已经看不大清楚的银川站。“21世纪初，这么一个聚变堆足够点亮整个地球，而这种大空调，你们造了500个。就为了这个大号空调房？”乔安冷笑道，“你们可以把废热排出穹顶，但地球怎么办，除了黑体辐射，没别的办法把热量排出大气层。你们永远想象不到‘圈外’是副什么样子。”“少在这儿玻璃心，”乔安鄙夷的语气把尼克惹毛了，他说，“不就在外面漂了几年，咋还蹬鼻子上脸了。”听到两人争吵，一直没有说话的乔麦把目光转回车内，她制止了尼克，然后轻叹一声，“谁都知道建造穹顶只是饮鸩止渴，按照这个趋势持续升温，要不了五十年，就会超出聚变空调站的负载能力，到那时人类将不得不兴建更大功率的聚变堆，而功率增加反过来又会加剧升温，这种正反馈是无解的，终有一天温差会大到不可调和的地步。”虽说是在帮乔安说话，但这个悲剧的推论让三人的心情都沉重起来，乔麦就此打住，回到眼下：“在升温之前，我们首先要解决吃水的问题。由于石墨烯薄膜的通透性，内部水汽可以扩散出去，虽然穹顶可以搜集部分雨水，但算下来水资源始终入不敷出，这就是我要问你的事情。你说青藏戈壁的地面温度已经爆表，怎么可能还有冰川？”

“你在怀疑我？”乔安解开安全带，像个猎手那样来到乔麦身前，他顿了顿，平静回答，“冰川在地下，准确来说，我们发现了一条峡谷，它可能已经存在数百万年，只不过之前被数百米厚的冰川覆盖。我们去年找到它的时候，地表冰川已经融化殆尽，远远看上去只是一条不起眼的冰碛垄，当时车队已经断水，必须撤退，我不死心，坚持钻了一把，你们肯定没见过凝固的喷泉，在岩爆挤压下，那些湛蓝色的冰柱冲上百米高空，落在头上时就融化成太阳雨。”乔安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已经探明峡谷深处有无数空腔，勾连交错，不可想象，估测容积在万亿立方米量级。”

“我们乔队最大的毛病就是较真，不过关乎人类前途命运，还是谨慎点好。”尼克起身打圆场，不过乔安没怎么搭理他，反而回到自己座位，看窗外的风景。高架桥下，整饬的土地如棋盘，飞速后退，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一道罅隙，随着汽车驶近而咧开，转瞬之间成为血盆大口，乔安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我地理不好，”他问乔安，“西伯利亚哪来如此壮丽的大峡谷？”

“那是干涸的贝加尔湖，人类最后的水井，西蒙穹顶的地理中心，水文所总部所在地，”乔麦向乔安伸出手说，“我代表所长欢迎你。”

二、贝加尔峡谷

跟2500万年前那场催生出湖盆的地震一样，贝加尔湖的干涸几乎同样是一夜之间的事。乔安站在贝加尔湖畔俯瞰，千米落差的峡谷底部，似有薄薄一层水膜敷在大地深处，映照惨白天空，像是黑色土地上一个丑陋的补丁。虽然水文所多次抗议，但政府还是以公共利益之名将他们的通勤升降机开放为观光电梯。轿厢换成高透玻璃之后，每次陪同要客来所里开会，乔麦都多了一项导游解说的任务：正面是挂壁酒店，左边有条人造瀑布，金光闪闪的“贝加尔大峡谷”榜书崖刻，则是首届西蒙穹顶执行委员会主席的亲笔题词……

解说词没说完，电梯门缓缓打开，所长一行已经等候在岸边。所谓水文所总部，实际上是一只趸船，看上去不是很大，光滑圆润，趴在湖面上，像外星人的飞碟。众人登船之后，泵推器启动，水下传来一阵蜂鸣，整座水文所驶向湖面深处。尽管贝加尔湖已经萎缩了90%，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乔安仍觉得波澜壮阔。

乔麦点点头：“我们现在的剩余水量至少还可以灌满两万个西湖。”

“那倒是，”乔安冷笑一声，“如果说作为计量单位，西湖的确可以流传百世。”

“可惜年轻时只顾加班儿，没能在海平面升高之前看一眼西湖烟雨。”所长走了过来。他的声音温和谦逊，但乔安始终觉得这个小老头的眼镜后面藏着一些捉摸不透的东西。所长摇了摇头：“故乡永远只是记忆中的东西。”乔安回应：“不过既然说到海平面，你们干吗不从贝加尔湖底挖一条暗河？不管去渤海湾还是北冰洋，按照现在的海平面高度，贝加尔湖可以恢复500米水深，海水取之不尽，又有聚变堆，大规模淡化不成问题。”

乔安刚说完，尼克第一个冲上来要揍他。幸好乔麦阻拦，她冲着这俩幼稚的男人扔了个白眼儿，说：“通过两组直径三百米的冲压盾构机，从海拔负430米的贝加尔湖底出发，从渤海湾和亚纳湾引水，利用北冰洋和太平洋的海面高差形成自流水。整个掘进工期只需要六个月，暗河建成之后其自然径流量与亚马逊河相当，遇到用水紧张，开启暗河中的轴流式水泵还可将流量翻番。”一口气说完，大家似乎看见北冰洋和太平洋在此交汇，贝加尔湖涌入汩汩水流，北极熊和黄鳍金枪鱼在水面追逐嬉戏。“这就是连通器计划，相比遥不可及，甚至不能确定存在与否的冰川，连通器更像是一把解决水资源难题的阀门，只要用力，总能拧出水来。只可惜，”乔麦继续说，“五年前被否了。”

“为什么？”乔安和尼克同时感到不解。不过乔麦没有回答，他看向所长，后者耸耸肩膀，好像很委屈似的：“淡化水不好喝。”他说，“上头的批示就是这样。”

所长也没解释，带着大家进检测中心。乔安带回来的冰块依旧静静地躺在保温仓之中，面对这么一件“圣物”，所长表现得倒是很平常，乔麦经手的东西，他从不怀疑，签完字交代几句就不再看它。会议桌上摆着一排瓶装水，所长拿给大家，据说是水文所“特供”，贝加尔湖深层矿泉水，地面商场里那些净化雨水根本不能比。

“蒸馏水和矿泉水的选择题，六十年前我们做过一次。”所长感慨，“由奢入俭难啊。别忘了，我们可是拥有可控核聚变技术的23世纪人类。如果你掌握了上帝之力，还可能回到刀耕火种的日子吗？”所长呷了一口贝加尔湖水，双眼倒映着记忆的波纹——

“那真是我们的黄金时代，在智人40万年的历史上，没有哪件事比实现可控核聚变更伟大。能源不仅是能源，近乎无限的能源意味着创造物质、产生信仰，至少在那五十年，能源就是神。人类工业社会总功率自电气革命后终于迎来了新一轮指数级增长，我们打通喜马拉雅山脉，让印度洋的暖湿气流滋润塔里木盆地；我们抽干里海和黑海，重新注入淡化水使其成为世界渔场……全球变暖？这个伪命题早在能源革命之初就被推翻，不少鹰派甚至推论，化石能源的淘汰几乎断绝了温室气体来源，地球或将迎来一次前所未有的降温。那时候我还在能源所实习，每当他们打着‘凛冬将至’的横幅在能源所门口示威游行，我都觉得那是对我们这份工作的褒奖。”

“可是你们低估了人类的奢侈。”乔麦接过话头，“三百年前，也就是21世纪初，太阳对地球的照射功率大约是工业社会总功率的8650倍。可控核聚变商用不到二十年，人类和太阳的跷跷板就调了个头，工业社会总功率飙升万倍，达太阳辐射功率的1.3倍。按照黑体辐射，整个地球散热功率一定，而一切能量转化的终点必定是内能。人类排放在大气层内的废热导致气温升高，到本世纪初，地球平均气温突破40度。”

“到了做选择题的时候，”所长继续说，“鹰派的方法很简单，关停一切聚变反应堆，严格限制社会功率消耗，吃糠咽菜五十年，静待地球自然冷却，换来子孙后代的草长莺飞。”

“对啊，”乔安听完很激动，“如果那时候这么做了，现在地球早凉了。”

“Holyshit！”来水文所这么些年，乔麦第一次听到所长的东南亚乡音，而且还是爆粗口，老头子咕嘟嘟喝了一大口水，平静很久才给乔安道了歉，“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不知道这句古诗意境对不对，”诗句拗口，他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们曾经生活在那样的黄金时代，就会理解我们的选择。人类无法忍受整日蜗居在开足冷气的写字楼，美好的生活需要草坪和球场，需要散步和郊游，如果出门之前要穿上厚重的隔热服，目之所及只有热带蜥蜴和干枯的仙人掌，那跟生活在火星有什么区别？”他若有所思地仰起头，从贝加尔湖底往上三千米，一张由石墨烯气枕和纳米碳管骨架编织的穹顶横亘天际，通过汽水循环系统，源源不断的冷气维持着穹顶之下风平浪静的春天——

“毫无疑问，”所长回头，已是满眼泪光，“这就是人类的选择，这颗蓝色星球46亿年历史上最伟大的工程。”

三、穹顶之下

1987年，八个美国人异想天开，试图建造一个完全封闭、自给自足的微型人工生态循环系统，最终他们用八年时间建起一座占地1.2公顷，8层楼高的大号玻璃房，史称生物圈2号。可惜，这个项目只运行了数年就因大气成分失衡而告失败。不过当时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失败之举，竟与数百年后，拯救人类的穹顶方案不谋而合——

所长招呼大家坐下，会议桌中央随之升起一台全息投影，那是一幅全球地形图，凹凸不平的地球表面，一层薄薄的海水来回荡漾。“相比生物圈2号的失败，穹顶计划的解决方案很简单，就是不够大。”所长解释道，“既然建空调房，首先排除热带地区，考虑到海平面持续升高和洋面暖湿气流，沿海也不行，综合经济和人口迁移难度，穹顶计划最终决定建造三座，分别选址东欧、格陵兰岛和西伯利亚-蒙古高原。西蒙穹顶是这里面最大的一个。”

所长在遥控器上摁了一下，穹顶便在地球仪上破土而出：东起大兴安岭，西出阿勒泰，北及西伯利亚，南至银川。正投影近似椭圆，长轴5000公里，短轴3000公里，面积约1200万平方公里，周长达18000公里，整体为薄壳拱面结构，最大高度2000米，可容纳全部东亚人口。

看着地球仪上那座小小的薄壳，乔安难以想象其现实尺度，如果不是这玩意此时此刻就扣在头顶上，他一定觉得这是天方夜谭。“这东西怎么建造的？”他问道。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长略微颔首，说起这个全人类的得意之作，他总是乐此不疲：

整个计划分为地面和高空两个工程部。

地面工程部经过前期选址，首先在穹顶近两万公里的周长上每隔36公里建设一座锚站，即日后的500个聚变空调站。聚变堆早已不是什么难事，空调站采用成熟的托卡马克结构，单机容量相当于21世纪人类总功率的20倍，将来这500座聚变堆将担负整个穹顶的能源供应任务，此处按下不表。

与此同时，高空部早已开始穹顶主体结构建造。两亿只石墨烯气枕和总长度达数百万公里的纳米碳管骨架均在地面完成生产，然后根据3D设计图，以铰链形式搭接，实现预先设计的可折叠拓扑结构。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南美雨林中的长戟兜虫可以将数倍于身长的双翅折入翅鞘，而我们最后把投影面积达1300万平方公里的石墨烯穹顶打包进一个直径300米的球体集装箱。单层石墨烯的密度只有0.77mg/m²，加上碳管骨架，穹顶总重约12万吨。重量比预想的要低，一艘航母而已，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艘航母送上天。

所长说到此处，众人不由得举头望天。按照24时制，此时已是深夜，但贝加尔峡谷上方依旧晴空万里，蓝天白云。“假的，只不过是穹顶上的全息显示屏。”乔麦说，“既然选择穹顶，就意味着告别太空，2000米的高度，飞机都灭绝了。”

“但这并不代表人类失去飞天的能力。”乔麦的话所长不甚赞同，“早在1969年，土星五号的推力就有3408吨。两百年后，利用核脉冲推进，我们把火箭推力做到了5万吨。”

我们管它叫“磁镜”，这东西的样子跟几百年前的真空暖水瓶有点像，聚变脉冲被束缚在柱状空腔之中，施加磁场导流，使高温等离子体从尾端喷出。以液氢为工质，通过聚变脉冲直喷，比冲是化学火箭的近百倍。

万事俱备，穹顶选择在凌晨三点发射。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那是人类放过的最美的烟花。淡蓝色的等离子喷流腾空而起，在地平线上方拉出明亮的马赫环，如同白昼流星。只用了40枚“磁镜”，这玩意儿集全人类之力研发了十七年，最终的燃烧时间只有82秒，82秒之后，12万吨的穹顶，末端速度来到1.3马赫，突破音障那一刻产生的伞状云，在月光下如昙花闪现。

穹顶凭借尾速升至三万米高空，就在它失速的瞬间，集装箱内部预先存储的高压氦气急速炸开，与此同时，80枚微型巡航导弹沿集装箱切线方向飞出。我们看到漫天繁星急速散开，80枚母弹在空中释放子弹头，弹头携带牵引索射向预先设置的500座锚地——想象你摁下开关，于是一个超大号折叠伞在亚欧大陆上空撑开——在牵引索和氦气浮力的拮抗作用下，一片无形的黑暗在头顶扩张，整个穹顶按照预设拓扑结构舒展身姿，缓慢上浮。两分钟后传来好消息，500根牵引索全部准确入位，人类为了消灭同类而研制的精确制导武器完成了它们的第一次和平使命。500座锚地随之齐力运转，卷扬机收回牵引索，拖拽整个穹顶降落至地面。

穹顶薄壳为蜂窝状结构，类似植物细胞壁，气枕单元数亿个。大小不一，厚度150米到200米，面积从几十到上百平方公里不等，内部充入氦气，保温的同时产生浮力，足够抵消材料自重，与此同时，五百座空调站通过鼓风，使内部气压高于海平面大气压1%，这样就可以依靠浮力和内部正压把整个穹顶鼓起来。其外表面镀层处理，反射99%阳光，通过内表面敷设的冷光源照明，在城市上空还会有8K显示屏，从地面上看与天空无异。

“这就是西蒙穹顶，建造她花了十三年，从发射到落地，只有十分钟。虽然穹顶计划是全人类公投结果，但具体项目工程仍在绝密中进行，因为后续工作和开机调试，第二天，人类将在黑暗中醒来，要到接下来的一个月，很多人才会意识到，” 漫长的讲述终于来到终点，所长最后拿起一本小册子，《穹顶计划宣言》，也就是当初建造穹顶的公募书，他用夸张的语气朗诵道：

天空再没有日出，每一个夜晚将失去繁星和月光，穹顶之下没有云雾和降水，甚至超过五级的微风也要消失。可是这一切仍是值得的不是吗？我们得到的，将是一个永恒的春天。

“可是预言中永恒的春天并没有到来，”乔安手指尼克，带着讥诮说，“他告诉我的，你们的春天只剩下八个月了。”乔安说得没错，穹顶并没达到设计指标。不管它有多大，说到底就是个空调，其能效比极限就是卡诺循环的理论效率。500座空调站就像巨型火炉，产生冷气的同时，也在源源不断向外界排放废热，全球变暖趋势愈演愈烈。仅仅六十年后，政府就不得不在三分之一的时间调高穹顶运行温度，还美其名曰“重返夏季”。乔麦不由感慨：“如果当时放弃聚变能方案，地球这会儿会不会已经凉下来了。”

“你说得没错。可是凉下来之后呢？”所长冷笑一声，眼中放射出某种锯齿形的目光，“无非是核聚变产业复苏，开始新一轮的升温。潘多拉的盒子已经打开，你可以消灭暴徒、摧毁高峰和峡谷，可唯独对一项技术没有办法。即便擦除世界上每一条核反应公式，聚变能依旧存在于你喝的每一杯水之中。这就是核聚变，直到榨干地球上最后一滴水，直到耗光所有氕氘氚。燃烧到死，是一座反应堆唯一的使命。”

“那为什么还要费力找冰川呢？”乔安继续咄咄逼人，“即便把冰川运回来，也不过苟延残喘，二十年后怎么办？”

所长平静地说：“你们还记得在银川站看到的情景吗？人们看到冰块的那一刻。这不是一块冰，它是圣物，是和平鸽在洪水中衔回橄榄枝，是人类的希望。”所长说完走到冰块跟前，鉴定完毕后，它被放在冷橱，灯带照耀下璀璨夺目。所长伸手把冰块捧了起来，乔麦和尼克大跌眼镜，虽然不合规范，但老头毕竟是所长。在众人不解的注视下，所长走到窗前，扑通一声，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他随手把冰块丢到窗外贝加尔湖去了。“西蒙穹顶需要的不是淡水，是信心。”

“西蒙老头儿的话你信吗？蓝图、未来、信心……”乔安学着西蒙所长的腔调，“关于那个美好的春天？”

乔麦不置可否。她闷头领着乔安去招待所，也就是在电梯里看到的挂壁酒店。跟水文所的气派不同，整个招待所显得逼仄阴暗，因为峡谷阻挡，采光不足，空气中似乎永远笼罩着一层幽暗与神秘。“这就是你说的超七星级世外桃源？”乔安抱怨，“我看条件也不怎么样嘛。”

“世界上唯有死亡和税收不可避免。”乔麦懒得理他，“水文所也不是什么强势部门，热税配额有限。”

“Hottax，谁想出来的，真他妈是个天才，现在货币都消失了，税收还在。”

乔麦听完愣了一下，然后斜他一眼：“怎么说也比你在外边采冰舒服多了吧。”

“那可不一定，”乔安挑衅地说，“至少我们有冰镇饮料。不像你们这儿，冰块居然是违禁品，还有没有天理了。”

乔麦挥手抹掉空中的全息操控屏，走到乔安跟前：“你知不道水的比热容是多少，冰的晶格能又是多少。每生产一磅冰块就会产生600KJ废热，人人都像你喝冰镇饮料，整个穹顶就要过载。”她说完冷笑一声，“不只是冰镇饮料，VR游戏、高性能显卡，这些高功耗玩意儿你都别想了。”

听到一切娱乐设施停用，乔安大失所望，“合着你们圈内人唯一的娱乐就是吹空调呗，这辈子跟空调过去吧。”

这次轮到乔麦学着对方的样子耸耸肩：“热税就是法律，穹顶之下，一切人为反熵的过程都是犯罪。”

看着对方义正词严的样子，乔安忍不住有点想笑。他慢悠悠地说：“工业革命的时代，我们相信机器可以将人类从繁重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结果呢，工时非但没有缩短，工人反而需要投入更多的精力学习使用机器。人类驯服核聚变几乎获得无尽的能源，结果却要像电气发明之初那样限制功率。”他突然严肃起来，“异化，多么古老的一个名词，没想到时至今日依旧存在。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不过你不用回答我，自己想想吧，有没有那么一秒钟让你对头上的穹顶产生怀疑？”

乔麦没有说话，她走到门口停了下来，“珍惜有空调的日子吧。”她说，“三天之后，出征仪式在湖心喷泉举行。”

（原文刊发于《文学港》2025年第5期）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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